一个值得关注的话题
今年初军报的一次议报会上,议论到一个话题是:新闻不新,有的新闻有“材料化”倾向。
新闻和材料是有本质不同的。新闻是报道事实的,是讲时效的,把最新的事实放在第一位;新闻是客观叙述的,一般不直接表明观点,而把
意见隐含在事实里边,让读者自己去判断,用事实蕴含的思想和事实的逻辑力量去教育人、影响人。材料是总结经验或报告、汇报工作的,可以不重时效;写材料可以直接提炼思想、摆明观点,把事实作为说明观点的例子。严格地讲,材料本身还不是新闻,只是可供使用的新闻线索或素材。“新闻材料化”的实质,就是新闻不新、新闻老化。其主要表现是:内容空泛,缺少新闻事实和新闻时效。
新闻就是要新。新闻的要素之一,是新闻的时效性。即使是非事件新闻,也要求内容新,时间近。严格地说,“最近”、“日前”、“近年来”、“不久前”这种时间模糊的报道,不能叫真正的新闻。另外,在新闻导语之后,每一段前面写一句概念性的话,接着用一两个例子证明这个观点,这也不叫新闻,叫文章。在新闻中加入一些“由于”、“为了”、“针对”、“狠抓”等过多的空泛议论,就会产生不好的“宣传味”、“说教味”。西方是把宣传变成新闻,装得很客观,
我们为什么要把新闻变成宣传?
为了把新闻写新,几代人曾为此做出过不懈的努力。一次次的开会、研讨、实践,一次次的改革、改版,都离不开这个“新”字。有时候抓一下,情况就会好转,不久就又出现反复,至今没有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可见,把新闻写新之难。
“这是”“这是”何其多
我们的报纸有一个有趣的现象是,写工作报道,总爱在导语后面加一句说明式的话。比如:
“这是……的又一个举措。”
“这是……的又一个事例。”
“这是……的又一个成果。”
“这是……的又一个行动。”
“这是……的具体体现。”
这种新闻写作句式,不知是哪位高人发明、从何年代开始的,反正是相当的好用。不然,为什么仿效者如此之多?据统计,今年本报第一季度,二、三版共发本报讯475条,其中带“这是”的句式竟有82条之多。第二季度又有上升,两个版共发消息529条,带“这是”的消息达113篇,占全部消息的21%。有一个版一共6篇消息,5篇是“这是”;有一个版共4篇消息,全部是“这是”。一个好的写作形式,刚开始新鲜,用得太多了,特别是一个版上好几篇都一个模式,就显得俗。
这种带“这是”的新闻,人们叫它为“外加式”或“说明式”新闻。如同经常有人给新闻照片写说明必加“图为”一样,必加“这是……”作为说明。否则,人家就可能不知道其新闻价值是什么。
也有人管这种新闻叫“体现性”、“印证式”新闻。为了加强报道的政治性、思想性,或“体现精神”,就外加这么一个印证性、体现性的空话,正所谓“穿靴戴帽”一类。这种报道之所以“材料味”浓,主要是它为了“体现精神”,往往先有观点,再去找印证观点的例子,写作思路同写报告材料如出一辙。
要提高新闻稿件质量,还是要多深入实际,多采写事件新闻、鲜活短新闻、特写新闻、典型新闻、深度报道、批评报道、针对性强的提出问题的报道。写这种报道,是无需在导语中外加“这是”的。
“推广了”“肯定了”何时了
报纸强调指导性。为了指导工作,搞一些工作报道和经验性报道是必要的。但不一定总是报道那些人家已经“总结了”、“推广了”、“转发了”、“肯定了”的老经验、老做法。最好能提前一点,在人家尚未“推广了”的时候就登出来。如果新闻老是跟在人家屁股后面转,还有什么指导性?试想,一项工作下来,人家都做完了,经验也总结了,上级机关也在部队推广了,你才去发现线索,才去写作、发稿,还要排队等着发表,等到登出来,可能半个月、几个月过去了。如此尽人皆知的、老掉牙的东西,除了作者本人关心以外,还有谁会稀罕呢?
这种导语后面加一个“尾巴”的“新闻”,多半是一些不由新闻引发、不来自新闻事实的工作总结式报道,有的直接就是公文、简报或汇报材料的改编,甚至连语言也都“机关化”,拿腔拿调。这种报道少有生动的细节,也不能贴近读者来写,更说不上有新闻时效。
这种所谓的“新闻”,正由于缺少新闻时效,只好以“日前,上级推广了他们的经验”作为新闻的由头。这个“日前”,实在是妙。因为,推广的“上级”一般级别不是很高,标出推广的具体日期,似乎不够规格,这是一;二来,推广日期可能已过了许久,如实写出来,时效反觉更差。如此用“日前”打个马虎眼,既代替了时效,又不为失实。这种模式的经验报道偶尔出现,并无大碍,但如果不加以调控,也会泛滥。如今年一季度一二三版共有13条这样的稿件;进入二季度则逐月上升:4月份14条,5月份18条,6月份21条。
为了加强新闻时效,军报20世纪90年代初,曾对稿件时效作过一个规定:3日内为最佳时效,10天以内为较好时效,20天以内为合格时效。这些标准在今天的地方报纸看来,可能已经过时了,人家大量的是当日或昨日新闻。然而,对于我们,这个10年前定的标准,一些报道至今还做不到。我写这篇稿件时,顺手翻开了一张7月18日的报纸,上面还登着“6月上旬”的本报讯,已经是40天前的事。这篇报道还算是实在,那些标着“日前”的稿件,你根本无法知道它到底是哪一天的事,可能是两个月、半年前的事也未可知。
“三段式”的主体是“过去”
说起“三段式”新闻,咱们都熟悉:第一段是导语,第二段是认识加措施,第三段是做法加成效,观点加例子。“三段式”又名叫“老三段”,“老”不仅指形式老,也指内容老,因为它的主体部分是写“过去”。
你可以随便找出一篇这样的报道去看,一般都是工作角度,不是新闻角度。导语之后,一般是从“过去”、“年初以来”、“近年来”、“多年来”写起(有的一篇报道一连出现3个“近年来”)。或详细叙述工作过程,或介绍具体做法。如写党委(或支部)“一班人”如何针对什么问题,如何“分析认识到”,如何“组织官兵学习”,或“开展什么教育”等等,再写什么工作取得什么成效,单位被上级评为什么先进,等等。三段下来,千字左右。
这种“三段式”写法,之所以形成模式而长盛不衰,主要是被报道单位领导们“喜闻乐见”,作者轻车熟路,而且这种稿件一般不像“倒金塔式”那么好删节,不容易被编辑压缩为“豆腐块”,何乐而不为呢?
记得李普曼在《新闻的性质》一文中说过:“新闻并不告诉你种子如何在地里发芽,但它告诉你第一棵芽是什么时间出土的。它甚至会告诉你某人说种子在地底下发生了什么情况。它也可能告诉你芽没有在预期的时候长出来”。意思是说,新闻首先并不是社会的一面镜子,把生活的一切东西都写上,而“老三段”新闻,往往把“种子如何在地里发芽”这种最普通、最一般的过程当成新闻主体报道,这怎么能吸引人呢?
切入时代主题新
新闻的新,首先新在主题和事实。而新鲜的主题和事实,是来自于随时代脉搏而跳动着的社会生活,并不来自死的本本和概念。
新闻要新,就要切入时代,拥抱现实。现实中,各种“变革”、“趋势”、“潮流”不断涌现,各种新事物、新思想、新观念、新人物层出不穷。作为媒体,只有跟上时代节拍,才能在纷繁复杂的世界中,触摸到时代的核心问题,抓住现实生活的本质问题,报道在历史进程中可能产生影响的事件,报道人们所关心、所期待的问题,传递社会生活中变化的新信息,当好历史的见证人和助推者。
军报第一季度评出的12篇优质消息,说它们的内容都是新鲜的,首先是新在时代感上。如《士官李明勇进入“专家方阵”》(2月4日二版)、《高科技带来边关执勤手段新变化》(1月1日一版)、《全军将有数十种干部岗位由士官担任》(2月3日一版)、《南京陆军指挥学院新年度推进军事变革加快教学内容更新步伐》(1月6日二版)、《某导弹团政委赵培龙用创新思维指导工作》(1月3日一版)、《武警广州总队实行网上采购两年节约资金近600万元》(1月4日一版)等等。他们的共同之点,是反映了新的时代的要求和特征。
特别是第一篇《士官李明勇进入“专家方阵”》,新闻的主题最具有时代感。现在是什么时代?《新闻周刊》载文说:“我们的社会进入了‘我能时代’。”生活在这个时代,当一切皆有可能时,别人能,你为什么不能?“我能”的意义就在于,我们相信通过个人的努力,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李明勇,一个装甲团的修理班战士,初中学历,通过自学和实践成才,入选坦克火控专家小组,这本身就是新鲜事;这个部队“选择人才不问出身”,更是少有。
真正是新闻,也才能写短、写实。李明勇这篇报道,导语50余字,全文才500字,没有“穿靴戴帽”,没有一句空话、套话,全部是白描直叙手法。但白、短而不板不呆,文中还特别披露团党委研究时“曾因他是个战士而引起争议”,使文章平中见曲,生动而朴实。
触及矛盾角度新
一些老主题需要反复宣传,这就要设法变换新闻角度。现在报上最多见的是党委角度、领导角度、经验角度。同一个主题,这样的角度太多了,不免给人以雷同的感觉。在这种情况下,不仿换一个视角、换一种思路。比如从群众感受到的角度、抓问题角度去报道,这样新闻价值可能更大,指导性更强。
2月5日的军报上有一篇这样的报道,标题是:炮兵学院南京分院切实提高教员综合素质(肩题)文职教员学军事见成效(主题)。不用说,这是一个不被看好、最一般化的标题。因为我们一向提倡消息做实题,起码“虚实结合”。而这篇报道不仅两行题全是虚的,最要命的是,还避不开那种标题中最令人讨厌的“切实提高”、“见成效”之类空话、套话。但当你看了导语,会发现一些线索。导语说:“春节前夕,炮兵学院南京分院组织的实弹综合演练中,昔日在演练中频频‘出彩’的‘文职炮班’不见了踪影;与此同时,由军事文化教员攻关研制的革新型炮兵营连射击指挥系统等一批新成果闪亮登场。这是该院紧贴实际摒弃教学中形式主义带来的新变化。”这个导语虽然照例拖着一个“这是”的尾巴,但内含3个新闻线索:一是“文职炮班”被解散;二是有形式主义问题;三是文化教员搞出了一批军事科研成果。这3条线索,选取任何一种都可以写出一篇成功的报道。只可惜作者却选择了最一般的“党委工作经验”角度。
它的主体部分主要写:近年来,随着文职教员比例增加,业务部门组织了“文职炮班”进行集中培训,但由于训练耗费了大量的时间,一度影响了文职教员的专业教学。情况反馈到院党委后,“一班人”经过深入调查,果断解散了“文职炮班”,并组织其系统学习军事理论和专业知识,取得什么什么成效。
我们不难看出,在那里新闻已经发生了。而作者却是绕开矛盾走,“话到嘴边留半句”。试想,这篇报道如果不是从成绩角度,而是从抓问题角度,以形式主义的产物“文职炮班”被解散为主题,剖析一下“文职炮班”是在怎样的错误指导思想下成立的,这种违背教学规律、热衷于“出彩头”、“搞花架子”和“面子工程”的做法,如何给工作带来危害,党委如何吸取教训的,相信可以写成一篇真正贴近实际,有影响的好报道。
抓问题需要一点勇气
新闻聚焦热点,热点产生效应。当年让我们记忆犹新的好新闻《军盲》、《摊派》、《离兵》、《带薪入伍》、《3万元奖金该不该拿?》、《万斤白菜卖了7元钱》、《公车游香山谁掏汽油费?》等抓问题的报道,为什么上下一片叫好?正如军委机关一位领导同志所说:“报纸说了我们领导机关想说又不便说的话。”而且导致了一些实际问题的解决。
然而,聚焦热点必须触及矛盾。由于各方面制约因素较多,作为编辑记者没有一点“敢”字当头的思想,也是空有其志,难有所为。因为:
———真正的新闻发生了,你可能由于问题尖锐而犹豫退缩;
———这个问题揭露了某种普遍性、倾向性的问题,你可能担心提出来单位不同意,领导通不过;
———这个问题属于某种新见解、新观念,但上面没有说,本本上没有写,你害怕捅了娄子而就此罢休;
———这个问题情况复杂,涉及面广,掣肘者多,你怕介入了惹出麻烦,便躲之惟恐不及、避之惟恐不远。
江泽民同志最近发表重要讲话时说,“当前,特别要在‘真’字上下功夫,要真实、真诚。就是要讲真话、报实情,不回避问题,不做虚功。”让新闻新起来,迫切需要思想解放、求真务实,让“敢为人先”的编辑记者多起来。
新闻不新主要不是“写”的问题
新闻不新、新闻“材料化”,有写作方面的问题,但根本上是办报理念和机制、体制问题。如新闻报道要求体现党的意志与反映人民心声统一的问题,现在多么的强调,但在实际工作中,就往往容易脱节。上面领导人说个意见,我们非常重视,马上落实,这当然是对的。但我们对读者的意见又是怎么样呢?关于报纸的新闻性、可读性差的问题,近年来读者群众提出了许多尖锐而中肯的意见和建议,最后还不是不了了之。记得军报新闻改革办公室几年前搞的一次读者调查,有些意见至今仍然有针对性。如:
▲教导员(名字隐去,下同):“说心里话,我们喜欢军报,因为我们是军人。军报是必须看,不能不看,但又实在看不下去,原因是可读性太差。”
▲指导员:“军报是我们自己的报纸,应该很喜欢,但我们总感到亲近不起来。”
▲战士:“现在军报的报道离我们战士太远,和我们战士贴得不紧……说心里话,为什么我们不爱看军报,因为没什么战士可看的东西。”
▲教授:“现在的受众,观念已经发生很大变化,而军报的办报观念却变化不大,这是很值得注意的……军报要警惕读者群的隐性流失乃至显性流失。”
现在是“读者本位时代”。你不考虑读者的感受,不能满足读者的需求,不回答读者的问题,读者就不看你的报纸,你的宣传就等于无效。
不论我们自己过去的经验,还是现在地方媒体的成功经验,都一再证明,谁确立了正确的新闻观,谁把读者放在眼里,摆正了与读者的关系,谁的报纸就受读者欢迎。
所以,让新闻新起来,最根本的问题是办报观念要转变,真正做到像胡锦涛同志所说的,“把群众呼声当作第一信号,把群众需要当作第一选择,把群众满意当作第一标准”。思想观念彻底转变了,就会有决心拿出改进的措施来,其他诸如机制、体制的问题、采编流程、版面政策引导、稿件的选取与评比等都会随之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