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说:“岁有其物,物有其容。”一部著作、一篇文章,一次演说,它给人们的应该是什么呢?统而论之———信息。报刊理论宣传当然也不例外,所刊发的每一篇文章都应该给人以信息。有信息即为文章,没信息即不能为文章。正确信息的存量是衡量文章优劣的惟一标准。
对于文章的信息和信息量,人们一般容易联想到报刊的新闻稿件。这很正常,因为作为媒体主体新闻(包括消息、通讯、特写、述评等)的主要使命就是传达信息,一篇新闻报道质量的优劣在真实的基础上主要是由其所含信息量的大小决定的。其实,其他文字表现形式也同样有这样的要求,人们进行任何阅读,都希望从中获得信息。这种需求决定了一切文字表现形式都必须将最丰富、最新颖、最有价值的信息提供给读者。
理论文章所要表达的信息是什么?既然文章有不同类型的区分,理论文章所表达信息的方式和内容自然也有所不同。笔者以为,理论文章所蕴含的信息和信息量主要在思想信息、事实信息和语言信息等几个方面。
(一)
所谓思想信息,也就是人们常说的文章思想性,是经过作者实践总结、深思熟虑和逻辑推理之后传授给受众的思想观念;作者主张什么、支持什么、憎恶什么、反对什么等对客观事物和各种思想观念所持的态度,都有鲜明的表述。思想信息是理论文章的精髓和核心,再华丽的辞章如果没有或缺乏思想信息,只不过是一纸空文,显得毫无价值。
在思想信息中最有价值的是思想发现和理论创新。它或提出前人未所提的思想观念,或作出当前形势最为迫切需要的理论指导,或作出为今后科学实践和理论发展具有重大价值的猜想,从而使人们对某一客观事物产生新的认识。马克思的剩余价值学说就是人类经济政治理论的一大创举,是对传统资本主义经济学的颠覆。它深刻揭示了资产阶级与无产阶级根本对立和矛盾的本质,为无产阶级和社会主义革命提供了理论根据,同时也为资产阶级不断改良提供了理论基础。这一思想信息是西方资产阶级革命以来最有价值的思想信息。马克思之所以在进入本世纪初年西方报刊发起的评选“千年伟人”的活动中被评为“第一人”,根本原因就在于他在资本主义研究中有着重大的理论发现和理论创新。思想信息的价值是巨大的,它直接导致人们对事物的重新认识和思想观念、价值观念的转变,甚至直接引发一场社会变革。1978年12月23日,邓小平同志在中共中央工作会议上所作的《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团结一致向前看》的报告,就是一篇思想信息量十分丰富的理论文章。这篇重要讲话为随即召开的中国共产党第十一届三中全会作了充分的思想准备和理论铺垫,也是中国社会主义建设实现历史性转变的理论基础。可以说,如果没有邓小平对社会主义建设的积极探索和理论上的大胆创新,人们也许还不可能很快从当时迷乱的政治氛围中觉醒。这就是科学思想信息和思想创新的价值。我们说理论文章是报纸之灵魂,其意义正在这里。所以进行理论文章写作和进行理论文章的编辑工作,必须重视思想信息的正确与否和信息量的大小,特别要重视那些科学的具有创新性的思想信息,它可以开启人们的思维,转变人们的观念,使人们形成科学的思想方法和工作方法,指导人们进行科学实践,推动社会向前发展。
思想信息既有思想创新、指路领航的一面,也具有对一些思想认识问题廓清的一面。在一定时期内,一些似是而非的问题困扰着人们前行的视线,这种情况下,十分需要有一个科学而鲜明的思想观念对人们的模糊认识加以澄清。毛泽东在1938年抗日战争爆发一周年前夕写的《论持久战》,就是这样一篇理论文章。文章指出:抗战以来,人们普遍存在两种观念:“一种是中国必亡论,一种是中国速胜论。”对此毛泽东的见解是,“前者产生妥协倾向,后者产生轻敌倾向。他们看问题的方法都是主观的和片面的,一句话,非科学的。”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抗日战争是持久战”。这篇长达47000多字的理论文章通过运用大量的客观事实,并在此基础上进行科学的推断,其信息量是十分巨大的。也正是显现出这么大的信息量,才使之成为抗日战争中武装军民的重要思想。理论文章的重要思想信息功能就是帮助人们廓清各种错误的模糊的认识,给人们的思维指出一条明亮的道路。
理论文章的信息还表现在对错误思想观念的批驳上。现实生活中有许多错误思想观念流行,这就需要理论文章以其最为直接、最为敏锐、最为严密和最富有战斗性的方式来进行批驳,其信息量的大小往往决定着对错误思想观念批驳的力度。毛泽东的《反对自由主义》是一篇脍炙人口的文章,它之所以让人十分喜欢,就在于它具有大量的恰如其分的批驳信息。文章列举的自由主义的十一种表现,几乎都是漫画式的描写,每顶帽子底下都有人;在论危害、讲根源方面准确而彻底,全都点到死穴上;每层意思一个自然段,显得十分干净利落,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那种人云亦云、隔靴搔痒的话。这种蕴含着大量信息的文章,使人读来既具有快感,也显示出批驳的力度。
我们说有些文章读起来像白开水,其根本原因就是缺乏思想信息,没有给人以新鲜的、引人深思的、让人受启示的、帮助人们更新和转变观念的思想。现在我们在报刊上常看的有些文章可以说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十分正确,但读过之后,却不免觉得不少是正确的废话,很难引起人的联想和深思。对于这样的文字古人给了它一个很不好听的名字,叫“淫辞”———就像淫妇一样,实在不值得去珍爱。“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不说我们写文章要努力使之值得人们看一千年,至少要让自己过了三年五载看起来还值得回味。这种价值靠什么来实现?说到底就是思想创新,或阐前人所已发,或扩前人未所发,即古人所称的“质”。因此,我们写文章切忌只想到一时一事,更不要只想到在某一问题上表个什么态,写那种纯粹应景式的文章,而应本着探索的精神、质疑的态度、创新的意识来写作。如果以这样的姿态来做文章,就一定十分注意其思想信息量了,自然也就会写出好文章。
(二)
理论文章不仅仅是发议论、辨是非,同样需要事实。如果说观点是理论文章之魂,那么事实就是其骨胳。有人会说,事实就是事实,怎么又是信息?其实在文章写作中,事实只能作为信息处理,而非事实本身。对于事实在文章中的作用,古人说:“考引事实,不使差忒”。事实生活中也有一句常言,叫“事实胜于雄辩”。事实在理论文章中的这种至关重要的作用决定着理论文章的说服力。它或具有新鲜的事实,或具有一定的历史事实,或二者兼而有之。离开事实信息的文章往往显得苍白。
许多人都读过《共产党宣言》。文章开头写道:“一个幽灵,共产主义的幽灵,在欧洲徘徊。为了对这个幽灵进行神圣的围剿,旧欧洲的一切势力,教皇和沙皇,梅特涅和基佐、法国的激进派和德国的警察,都联合起来了。”作为这样一部重要的政治文献,文章开头所讲的就是新近发生的重要的事实,这就是共产主义运动正在萌芽之际,而她所面临的各种旧恶势力就已联起手来了,要将共产主义运动扼杀在摇篮之中。以这样的事实作为开篇之语,它既阐明了文章的主旨,又引导人们都来思考:“我们应该怎么办?”在后面的文章中,马克思和恩格斯同样用大量的事实来批判资产阶级,证明无产阶级革命的必要性和建立社会主义制度的必然性。《共产党宣言》虽然是理论性极强的纲领性文件,但理论的背后无一不是事实信息作支撑。换句话说,也正是大量的事实信息才使得这部宣言富有极强的战斗性和无可辩驳性。
事实信息能给人以全新的观念,同时也能纠正我们认识上的偏差。因为许多东西我们仅仅依靠推理和说教是说不清楚的,必须借助于事实信息。不久前《学习时报》刊发一篇国务委员的文章,就在人们大谈“科技兴国”之时,这篇文章认为“我们尚未做好‘科技兴国’的准备”。这样说是不是故作惊人之语?不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文章援引大量的事实信息对这一观点进行证明:第一是科技竞争力和供给力不足。我国技术竞争力在全球参加排名的80个国家中只列第63位,产品能耗比发达国家平均高出40%;第二是创新能力薄弱。20年来我国企业发明专利申请累计不过2.2万件,而外国申请了14万件;第三是劳动力素质偏低。我国人均受教育仅为8年左右,而发达国家一般在11-14年;第四是科技人才数量相对较少。我国每百万人口中从事R&D活动的科学家和工程师只有550人左右,而发达国家都在2000人至5000人之间。这篇文章之所以敢于提出与众不同且具有警世意义的观点,就在于它引用了大量的事实信息,具体地说就是数据信息。有这些数据信息为支撑,其观点也就不言自明了。其实,面对这些事实信息,就是读者不去看作者所阐述的观点,也能从中判断是非,得出自己的结论。这就是理论文章为什么要强调要有事实信息的意义所在。
事实信息既可以是当前的新鲜的,也可以是往昔的历史的。我们常说让历史告诉未来,可它到底用什么告诉未来呢?其实就是事实信息。事实的信息量越充分,告诉未来的越清楚。《战略与管理》杂志刊登一篇题为《关乎中国命运的学风建设》的文章。本来学风问题是一个十分老旧的话题,在一般人看来是不太好做的文章。但是作者通过对历史的回顾与反思,使之做得十分精彩。这里摘录一段:“历史表明,凡是学问越做越虚的时候,也就离亡国不远了。唐玄宗的时候,唱歌,唱啊唱啊,安禄山一下子把他赶到成都去了,他不唱了。宋时,空讲理学,讲得玄而又玄,结果北方游牧民族南下,一下子将大宋皇帝赶到杭州去了。就是出现几个有志气的,像岳飞、文天祥、辛弃疾,但他们也是有心杀贼,无力回天。”作者最后指出:“对学者来说,学问的长进要靠解决国家的困难,而不是靠故弄玄虚,不能靠出国、耸肩、说洋文唬人做学问;我们不能整天幻想有洋人帮我们解决,尤其是解决国家安全问题。”作者将学风问题提升到“国家安全”问题的高度来看待,应该说这一“历史”告诉我们的未来既是清楚的,也是绝不可小觑的。培根曾经说过:“读史使人明智”。史中有什么?就是历史信息。所以理论文章不妨借用一些历史信息或以历史信息作支撑。要相信一段用先人血泪凝聚成的历史事实往往比我们的千言万语更能说服人。
如今有些作者写文章读者不爱看,一个重要方面的原因就是事实信息太少,不善于“据事以类义,授古以论今”,完全是一个人在空口说白话,用一个观点证明另一个观点,颠来倒去地在说理,用一个不太恰当的比喻,就是用左大腿证明右边的是右大腿,又用右大腿证明左边的是左大腿,废话比较多。不否认“议”是理论文章之血肉,无“议”便不能明理,但“议”的血肉必须以事实的骨架为支撑,否则就是一摊肉泥,是站立不起来的。其实在许多情况下,议论不过是点睛之笔,只要让人们获得事实信息,人们自然就会从中判断是非,得出结论。我们知道,许多人阅读文章有时并不一定刻意去记文中某些观点,更多的时候记住的是佐证观点的事实。事实既有易记的特点,更有容易引出观点的特征,所以理论文章给人以事实信息就更显得十分重要。这里有一点也是需要注意的,那就是事实未必都是事件或数据,它还包括言论事实和法律条文等,比如马克思的《评普鲁士最近的书报检查令》这篇文章,大量引用检查令中的条款,这些条款就是事实,抓住这些事实进行分析论证和批驳,有助于阐明自己的观点和主张,提高文章的说服力和战斗力。
(三)
语言表达是门艺术。俗话说,同样的话,有的人说让人笑,有的人说让人跳。这引起人们“笑”和“跳”的,已不是内容,而是语言信息在起作用。如果说思想信息和事实信息能以其“血肉”和“骨胳”的方式使作者的观点站起来,那么语言信息支撑作者观点的方式就迅速地、快乐地使之站起来。语言作为一种符号,其本身具有一定的信息。这里所说的语言信息主要是为阐明个人理论观点的语言表达,即文字符号巧妙组合所形成的信息。其语言信息愈丰富、新颖、准确,文章就愈加形象生动,如果语言信息贫乏、僵硬,那么思想信息在传达过程中就会打折扣。
我们的确不能不承认许多伟人既是政治理论的创新者,同时又是驾驭语言的高手,或者说是高明的语言信息的制造者。毛泽东的《反对党八股》是许多同志十分熟悉的文章(发表前是演讲)。人们之所以爱读,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语言信息十分丰富。文章第一段开宗明义地写道:“我们反对主观主义和宗派主义,如果不连党八股也给以清算,那它们就还有一个藏身的地方,它们还可以躲起来。如果我们连党八股也打倒了,那就算对主观主义和宗派主义最后地‘将一军’。弄得这两个怪物原形毕露,‘老鼠过街,人人喊打’,这两个怪物也就容易消灭了。”这段仅仅120个字的文字,既用了比喻、拟人、借代、引用等修辞手法,又十分明确而形象地阐述了主观主义和宗派主义与党八股之间的关系以及反对党八股的重要性。这样的语言信息不能说不给人一种十分鲜活的感觉,使得人们不能不想着把文章读下去。在这篇文章的后面还有许多人们耳熟能详的句子,如:“我们有些同志喜欢写长文章,但是没有什么内容,真是‘懒婆娘的裹脚,又长又臭’。”党八股“简直就老鸦声调,却偏要向人民群众哇哇地叫。射箭要看靶子,弹琴要看听众,写文章做演说倒可以不看读者不看听众么?”……这样生动形象、丰富多彩的语言遍布于一篇理论文章中,谁能说读过之后不会产生一种快感呢?这种快感的产生与其说是思想信息的传达,不如说是语言信息产生的效应。不妨设想一下,这个话题如果换成一个语言表达死板的人———比如现在的某些作者来写,那么就一定会出现“有些人写文章之所以会出现党八股式的东西,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学风不正,说到底还是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出了偏差”这样的句子,可这样的句子你爱看吗?打死你也不看。因为它太老旧、太僵硬、太没有个性了,也就是毛泽东说的像个瘪三。近些年,社会上流行一种“快乐阅读”理念,人们阅读就是要获取一种享受,博得一种快感,而不是为了把自己憋死。这种快感既取决于文章的思想信息创新,也取决于语言信息的挥发。尽管理论文章与其他作品大有不同,但语言信息同样值得引起我们注意———枯燥乏味绝不是理论文章的天性。
语言信息既包括作者的语言创新,同时也包括对权威语录的引用。对权威语录恰到好处地引用,是传达信息的一个重要方式。毛泽东是语言信息创造的大师,但他依然不排斥引用艺术。还是《反对党八股》这篇文章,毛泽东在列了党八股八大罪状之后,又给人们如何写文章指了一条光明之路,这条路是什么?毛泽东同志没有自己去发明,而几乎都是借用鲁迅先生的观点,如“第一条:‘留心各样的事情,多看看,不要看到一点就写’。”“第二条:‘写不出时不硬写。’”“第四条:‘写完之后至少看两遍,竭力将可有可无的字、句、段删去……’”。这里的几个观点全都是鲁迅先生的,毛泽东借之一用,可谓恰到好处,它不仅传达了“文章怎么写”的信息,也佐证了自己批党八股的正确性,使读者更加信服。这种通过引用权威言论来对语言信息的强化,其实就是对自己思想信息的强化。当然我们应当提倡在理论文章中尽可能地说自己的话,用自己创造性的语言说理,但适当引用也是强化语言信息的一种方式。尤其是读者在阅读到文章中的某个关键性问题时,更希望知道权威人士对此所持的观点。所以,引用是理论文章语言信息传达的一个重要方面。
理论文章的行文技巧也可以算在语言信息之中。一篇文章巧妙地布局,奇特地架构,这种信息传达可以增进文章所要实现的影响读者的效果。如今报刊上理论文章的套路十分明显,以致用大一二三套中一二三、中一二三套小一二三这种十分笨拙的方式来表现,而且往往千篇一律,这就不免让受众厌烦。所以文章布局创新、架构创新也是语言信息创新的一种形式,要写出好的理论文章就不能忽视这一点。
军事记者2004年第1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