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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影浮沉情浓淡

———论军事摄影的情感表现

李雪梅


    大艺术家罗丹说:“艺术就是情感。”情感表现在一切门类的艺术作品中,本来是不需要过多讨论的。探讨军事摄影的情感表现,在于军事摄影所涉及的特殊内容。克劳·塞维茨说:战争即激情。与平淡、琐碎、重复的日常生活相比,军事活动集中体现了人类能量向各个方向发展的最大可能,在生与死,常人的人性与军人的天职等各种关系的对峙中,蕴藏着巨大的情感资源,甚至充满极端二元对立的情境。在这个意义上,以战争为母体而产生、发展的军事摄影,它的使命,正是记录和传达这种“激情”。这种激情,即所谓军事情感,有着与众不同的外在形态和内在蕴涵,从而赋予军事摄影区别于其他题材摄影作品的个性。
    因为军事活动必然具有阶级性,摄影主体的阶级属性各有不同,导致了军事摄影情感基调不可能服从一个统一的法则。以摄影特殊的艺术力量承担着宣传使命,是我国军事摄影的光荣传统,也是其应有之义。今天,当我们往往把我国军事摄影置于整体摄影艺术的框架内予以考察与审视时,这种观念必须预先设定:我们的军事摄影不仅需要遵守军事摄影艺术规律,还必须履行我国军事摄影作为党和军队宣传喉舌的基本职责。在此,我们以中国军事摄影作为讨论的主体,探究军事摄影作品情感表现的规律,探求促进我国军事摄影艺术性和战斗性双重进步的契机。
    军事摄影的灵魂
    ———军事情感
    苏珊·桑塔格认为,每张照片都将被置于同样的尺度上,接受时间的选择,被记住,或被忘却。这个尺度,就是基于情感表现力而言的艺术尺度。军事摄影作为摄影的一个题材意义上的分支,同样也服从于这个尺度,并接受这个尺度的检验。
    军事活动与情感蕴涵之间,充满悖论与张力。如果以色彩论,军事活动属于冷色调,严峻,凛冽,充满寒光,远离世俗人性;而情感则属于暖色系列,虽然有时不乏激越,但永远直指人心,充满世间温暖。然而,在军事活动冰凉的框架上,盛开着炽烈的情感之花。这情感光华,深潜在图片内部,同时向外辐射,从而使军事摄影散发出独特的魅力。
    我们把人类从事军事活动过程中所表现的整体内在风貌,蕴涵和散发的情绪及精神状态,称为军事情感。军事情感较之于一般的情感,往往更为极端,更为强烈。可以说,军事情感是常态情感在军事活动中的强烈显现。充沛的军事情感是军事摄影生命力的灵魂,而军事摄影则是军事情感的一种形象鲜明的符号形式。忽视情感表现的军事摄影作品无疑就丧失了军事摄影最重要的品格之一,也必将湮没于浩如烟海的图像垃圾之中。
    被誉为摄影史上最伟大的战地摄影记者罗伯特·卡帕的意义,在于提供了军事摄影克服湮没在档案馆、资料室历史尘土中宿命的密匙———以最大的可能赋予摄影作品“激情”,并使其尽量匹配于它们所表现的“战争激情”。正如卡帕的朋友史坦贝克所说:“他的确在战争中拍到了激情。”“感人心者,莫先乎情”。充满激情的军事摄影作品真正以光影写就历史。它们超越方寸之间的局限,超越时间的藩篱,向人们展示了一个时代内在的、比功利性表层信息更深刻的真相。提及西班牙内战,人们不禁就想起卡帕那张震撼人心的《共和国士兵之死》。中弹的士兵双腿弯曲,似乎随时可能向前冲出画面,跌倒在读者面前;手中的枪正在落下,看不清楚士兵的脸,但人物濒临突然死亡前的奇异身体造型,在荒凉的环境衬托下,给人留下一种强烈的惊惧之感。1943年在拿波里拍摄的《哀悼阵亡亲友》,照片前景是几个妇女,手拿阵亡亲友的照片,面部表情扭曲,那遏止不住的哀痛,使战争的本质清晰地从画面中后向人们显现。瑞士摄影家沃特·博萨特的《朱文海中弹的一瞬》与《共和国士兵之死》有异曲同工之妙,中弹士兵状极痛苦,脸上还似乎搀杂着惊讶和不解,使读者无不感到惊心动魄。那些浩大的场面描绘,给人们带来的是震动;而这些也许是最平凡片段的情感表现,则更能在灵魂最深处击中人们。
    我国军事摄影从战火中发轫,是一种战斗力非常强大的宣传工具。它的基本使命是记录战争实况,鼓舞官兵士气,激励官兵与敌作战。但并非所有军事摄影作品的命运都是相同的。历经岁月淘洗,一些摄影作品完成了历史使命,沉睡在档案册中;而另外一些则仍然拥有不衰的生命力,长存在人们的视野和记忆中。我们由此得知,那些真正具有生命力的军事摄影作品,不仅真实地记录历史,而且必须具备震慑人心的情感力量。拍摄于1942年的《大战长城岭》,静止在瞬间的画面,一个战士向前倾斜着身体,凝神观看敌情;另一个则紧扣扳机,随时等待发动战斗的命令。扑面而来的,是将士置生死于度外的精神力量。同样拍摄于抗战时期的《劫后余生》,父母都被日军屠杀的两个幼小孩子在被烧毁的家园互相拥抱,他们的表情充满了与年纪不相称的悲痛与恐惧。《我们不能置之不理》表现的是抗美援朝战争开始,我志愿军必胜的信念和一往无前的坚决;《惜别》表现的是我志愿军与朝鲜人民的深厚情谊,分别时真情相拥,使人们回忆起战争中两国人民并肩作战的生死友谊……一图胜于千言,庞大而深厚的历史,一一由这些蕴涵着强烈情感的摄影作品连缀起来,鲜明起来,深刻起来。
    巨大的军事舞台上,充满了片刻间生与死的较量,英雄与凡人的选择,战争与和平的悖论,正义与不义的搏斗,凡此种种,无不交织着复杂而浓烈的军事情感。捕捉到了最本质、最具有代表性的军事情感,也就捕捉到了军事摄影的灵魂和力量源泉。
    军事摄影的情感基调
    ———英雄之气与人性色彩
    军事摄影的情感基调不完全是个美学范畴,它还与军事活动本身所具有的情感蕴涵紧密相关,正因为军事活动的特殊性,决定了军事摄影特殊的情感基调。
    作为一种特殊的社会实践,军事活动中充满了矛盾与对抗,这种矛盾对抗的深度和力度,是其他社会实践所无法比拟的。军事活动一切都指向战争,或可能的战争。战争是军事活动的极端形式,将阶级社会的矛盾对抗推向极致。军人个体投入其中而置生死于不顾,国家和民族也不得不投入巨大力量并付出代价,在矛盾最激化的时候,迸发出一种本质的力量。我们的军队作为一支正义之师,以保家卫国、维护和平为已任。在战争与和平的悖论之处,也蕴藏着一种巨大的张力。“在战时,这些矛盾对立表现为一支军队英勇作战,不怕牺牲、不怕疲劳和连续作战的精神;在平时,这些矛盾对立又表现为一支军队高度戒备、紧张有序的作风养成。”军人为职责和信仰舍弃凡常幸福,充满牺牲和奉献精神的职业属性,赋予了军事活动一种厚重而深沉的色彩。这一切,决定了军事情感必定以矛盾对抗为内在属性,以浓烈、刚性、浩大、壮阔、沉重为基本表现色彩。
    我国军事摄影的性质决定了其基本情感倾向,譬如讴歌和平,歌颂正义,表现人民军队的威武之势和官兵的崇高形象。在此基础上,军事摄影作品呈现出两种情感基调,一是高昂、壮烈的英雄之气,二是优美、和缓的人性色彩。可以以中国古代战争诗歌做类比,譬如,“丈夫誓许国,愤惋复何有”,“首身离兮心不惩”,“我最怜君中宵舞,道男儿、到死心如铁”等等,表现了崇高、壮烈的情感基调;而“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则呈现出优柔的、人性化的情感基调。一则惊涛拍岸,一则和风细雨;一则使人震惊,一则使人长思。二者共同构成军事摄影的情感基调,但以高昂、壮烈为底色,人性色彩为补充。并且,需要指出的是,在我们看来,崇高与壮烈也是一种人性,是人性中最难以抵达但又最富于光彩的部分。而即使是最接近凡俗人性的情感展示,也是建立在军事情感内在紧张性的基础上,这就使它在根本上不同于一般儿女情长的委婉阴柔。离开了矛盾对抗性,离开了内在的紧张感,军事摄影的情感表现将流于平淡和浅薄,失去军事情感独有的强度和美感;而无论哪种军事情感,都必定植根于人性,舍此则军事摄影的情感表现将流于概念化和空洞虚假。
    豪迈、壮烈的情感大量体现在直接的军事训练和战事中,在冷峻的背景下,显示着军事情感的高亢与亮烈。例如,作品《临汾战役》,画面是一队士兵的背影,却以充满动感的瞬间,表现了官兵舍生忘死的凛然气概;《磨练》中,口衔尖刀的战士,双手紧紧攀附着飞驰的战车,好像在凝聚所有的力量,来战胜自己和敌人,整个画面充盈着阳刚之气;《漫漫墨脱路》体现了在极其艰苦的自然环境中,军人在挑战极限时激发的强大精神力量;《骆驼团长》充满了慷慨的情调;《冷的边关热的血》体现了在冰与火相遇时激发的军人火热的英雄情怀……高昂的情感基调,赋予了军事摄影鲜明的英雄主义色彩,既使其别具美学风范,又成为我国军事摄影最大的战斗力生长点。
    同时,军事摄影也越来越多地关注军事情感的人性表达。时至今日,我们已经可以更深刻地理解军事情感的丰富内涵,而不必讳言军事情感的人性维度。高亢、壮烈的情感更多属于军人职业情感,是军事活动激发下人的本质力量的极限升华。人性化表达的则更多是常态下的军事情感,是军事情感与世俗情感的相交点。军事情感与世俗情感之间,经过对立与搏斗,终归融于一体。情感温暖之处,更显军事活动的严峻;壮怀激烈之处,不回避本色人性,于是崇高者更显崇高,柔情者则走向深沉并超越柔情本身,获得指向人心最深处的力量。这种情感基调的作品,大量存在于表现军人亲情、爱情、友情等“人之常情”的题材中。作品《英雄探妻》中,挂满军功章的边防军人哀痛无比,他身后隐约而现苍凉的墓碑,使人深受震撼。《拥抱神仙湾》中,军校学员拾阶而上神仙湾哨所,被驻守在高原上的战士深深触动,定格于瞬间的情感迸发,真切自然,但却不给人悲切凄惨的感觉。《天使在昆仑》中,分别很久的军人夫妻好容易见面后,竟然是欲说相思已忘言,有爱恋,有怨怼,也有无悔,种种情感,使人回味久长。《边防军人的婚礼》中,年轻的战士们好奇地聚在贴满大红喜字的窗前,为战友的婚礼而喜悦和兴奋。画面充盈着喜气,但并不流于俗气。它提示了人们,军人在其冰凉的职业属性之下,还有着蓬勃的人性。《士兵与土地》表现的不是充满动感的军事训练场景,也不是慷慨壮阔的情感表达:似乎刚刚结束大战的战士们,在夕阳下疲惫而静默。没有瞬间迸发的情感,只有一些年轻人在极度疲惫后的宁静,接近土地颜色的作品整体色调营造了丰富的情感氛围。
    壮烈的英雄之气与优柔的人性色彩,这两种情感基调共同存在于军事摄影中,多角度多侧面展现了丰富多彩的军事情感,使军事摄影的情感世界刚柔并济、绚烂多姿。
    军事摄影情感表现的最高法则
    ———真实

    军事情感特征决定了摄影表现排斥浮华而接近朴实,排斥虚假而接近真实,排斥矫情而接近真淳。在此,现实主义观念具有先天优势,同时也无疑是最可适用、最有力量的表现手法。正如苏珊·桑塔格所说:“越不事修饰,越少刻意的雕琢,摄影便可能越具有权威性。”
    真实,是军事摄影情感表现的最高法则。真实,既意味着需要深入现实生活,也意味着必须真正理解军事情感的内涵和本质。军事生活粗砺的质地,军事情感真挚淳朴的特征,都使得军事摄影情感表现越是朴素,越是接近生活,越容易接近真实,接近军事情感的本质。摄影家吴印咸的名作《艰苦岁月》中,正在作报告的毛泽东表情生动自然,整个画面朴素无华,但却给人留下深刻印象,使人们从中感受到我军战胜一切的精神力量。作品《用镜头向母亲敬礼》是业余作者拍摄的照片,器材谈不到上乘,构图、用光也并不是很讲究,但正因为其真实地展现了军人另一面的生活和情感,获得了一致好评。而在《生死簰洲湾》中,正在与洪水搏斗的官兵突然静了下来,从各个方向投来目光。画面表现的情感非常朴实,并无过多渲染,但却产生很深沉的情感意韵。《在海拔5600米……》抓取的是高原汽车兵因高山反应而倒在汽车前的场景,画面质朴无华,看不出一丝做作和渲染,传达的情感却极具震撼力。
    所谓现实主义,指的是最大限度接近真实,但不意味着机械记录。罗伯特·卡帕被称作是“能在一个孩童的脸上拍到整个民族的忧惧”的摄影大师,亨利·米勒评价摄影大师布拉塞,“尊重并重现对象的本来面貌”,大师布列松则表白:“我最渴望的就是要抓住正展现在我眼前的某种情势的全部本质。”他们的表述,实际都指向同一个意思,那就是,“真实”不仅指的是“现实”,更指的是“现实”之下的“本质”。抓住某种带有本质意义的情感的“决定性瞬间”,才能真正使这种情感表现获得生命。
    军事摄影情感表现也存在不露痕迹的雕琢,这种修饰应该就是艺术性的加入,只不过这雕琢是为了更加突出生活真实。换言之,最高超的艺术雕琢,正是让人们忘记艺术雕琢本身,而专注于被集中的“生活真实”。构图、光影调度等艺术手段悄然发挥作用,使本质的军事情感更加鲜明动人。作品《征服黑暗的人》以构图技巧,形成了一种黑暗对人的强大压抑感。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主画面上正伏案学习的失明军人,打破了黑暗色调的凝重,在对比中发生一种强烈的情感倾向。《圆与缺》则匠心独具,高悬于空中的一轮弯月意境悠远,大地上行走的是军人一家三口的剪影。看似田园诗般的优美,却蕴涵着深沉的情感———短暂的相聚后将是长久的分离,分离是为了更多家庭的团圆;在团圆与缺憾之间,隐喻军人对世俗生活的艰难超越,使军人的职业牺牲更富悲壮意味。
    结  语
    对情感的深入把握和摄影再现,赋予了我国军事摄影卓然不群的气质和表现力量。同时,我们必须看到,在摄影观念发生巨大变化的今天,我们的军事摄影情感表现上还存在问题。在当今的军事摄影作品中,模式化、概念化的情感表现,成为军事摄影生命力和战斗力的隐忧。具体体现在,在表现英雄主义情感时以形象图解概念,使情感表现缺少说服力,沦为艺术表现最忌讳的“扁平的符号”;在表现人性化军事情感时,出现庸俗化倾向,缺少军事情感最本质的内在紧张感,抽离了军事情感的刚性色彩,削弱了军事摄影的情感张力。向上拔高,向下则流俗,这两种倾向都源于对军事情感理解的浅薄和对真实军事生活的悖离。在艺术表现上,则泛滥着唯美色彩,在艺术手段最圆熟时,军事情感的真淳和质朴的品质被贬抑到低处。我国军事摄影的优良传统正在成为许多军事摄影者的障碍。模式化的“克隆”,正在伤害着军事摄影可贵的创新精神。在一些情感表现大同小异的作品中,我们已经很难看到新时代崭新的军人情感风貌。可以说,不解决军事摄影的情感表现问题,我们的军事摄影很难实现真正的跨越式进步。
    为时代作传,为军人画像,以光影写作军史,军事摄影责无旁贷。我国军事摄影曾经真实展现了丰富多彩的军事情感,留下一大批感人至深、影响久远的经典之作。我们有理由期待军事摄影以加强情感表现为契机,向另一个艺术高峰挺进,再铸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