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报道的主题如何与人贴得更近些
江永红
贴近实际、贴近生活、贴近群众，“三贴近”的要求如今在新闻界叫得很响，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将这一要求落到实处。而要落到实处，必须从新闻的选择、编排、采写等等方面一个一个问题地研究，拿出贴近的办法。只有愿望，没有办法，“三贴近”只能停留在口号上。本文想就非事件性新闻即工作报道的主题如何与人更贴近的方法问题谈点意见。
在一定意义上说，非事件性新闻其实就是人的新闻，不能狭隘地只把人物新闻归于人的新闻。既然是人的新闻，又是写给人看的，那就理当有人。此所谓有人，包括：主题要贴近人，为人所关注而非为观念而观念；文中要有人，不能从头到尾不见一个人；话要由人说，而不是由文件说或把文件上的话硬安在人头上。
工作报道要有人，首先是主题要贴近人。主题不等于标题，但新闻的标题往往就是主题至少必须体现主题，所以也可以说新闻标题要贴近人。新闻的主题、标题与人贴得愈近，就愈有可读性。
1、从出发点上贴近，从采访得来的事实出发酝酿主题，而不是从观念出发，主题先行。
从实际中抓出来的主题往往贴近性较好，观念先行定下的主题贴近性较差，这是一条被无数稿件证明了的规律。谁也不会否定这一规律，但不少人又屡屡有意无意地违背这一规律。有的记者、通讯员不是通过调查研究找题目，而是找编辑部讨题目；有的编辑热衷于为记者、通讯员出题目定路子，自己下部队也是带着观点套例子，大致套上便让通讯员敷衍成篇。“坐在家里想点子，跑到部队找例子，关起门来写稿子”的现象不但没有绝迹，而且在一些人身上有过之无不及。毛主席有一句著名的话，叫做结论产生于调查研究的末尾而不是它的开头。借用这句话来讲新闻采写可以这样说，报道的主题、题目产生于采访的结尾而不是它的开头。主题先行不仅违背唯物论的认识论，而且必然先天就缺少贴近性。其一，你带的观点是从文件中挑出来的，是靠逻辑推理推出来的，而不是从采访得来的事实中酝酿抽象出来的，你想要说的问题往往不是读者关注的问题，你写的不是他想的，自然就没有贴近性；其二，由于你的观点不是从事实中抽象出来的，而是采访之前就先入为主地形成的，带着这样的观点找例子，势必会使事例变形，甚至会被改造得面目全非，你写的连真实性都被人怀疑，何谈贴近性？其三，带着观点找例子，无异于事先给采访定了调，采访对象很可能就会“顺杆爬”，你听到的只是一方面的情况，而没有另一方面的情况，无疑是片面的而不是全面的，更糟糕的是有可能你所褒扬的正好是群众不满意的，你所肯定的工作正好不是其强项而是其弱项，你所据之事实从局部看是真实的而从整体上看是失实的，如此必使群众反感，贴近性荡然无存。要想主题有贴近性，必须老老实实从出发点上贴近起，身贴近群众笔才能贴近群众。至于如何从采访得来的事实中酝酿提炼主题，也许鱼有鱼道，虾有虾道，已不是本文讨论的问题，这里要强调的是解决贴近性问题必须从端正思想路线和采访作风抓起，须知采访是否深入扎实，其效果是大不一样的。比如青藏线是军报宣传比较多的地方，但给读者印象最深刻的也许莫过于简称“三个特别”的青藏线精神。“特别能吃苦，特别能战斗，特别能忍耐”这三句话是怎么来的呢？1989年12月25日是青藏线通车35周年纪念日，作者应邀提前20天去采访，青藏兵站部的领导和作者有一个共同愿望，就是将青藏线精神概括成几句通俗易懂上口好记的话。不过，作者并未凭现成材料闭门造车，而执意上线采访。时在冬季，青藏线汽车部队已收车，部队领导以未有记者冬季上线的先例为由力阻此行，但在作者的坚持下终于放行。在冬季的青藏线上，作者亲身体验了高寒缺氧以及强紫外线和暴风雪的滋味，听官兵们讲述自己的故事，特别对“忍耐”二字有了刻骨铭心的感受。经过感觉再感觉之后，最后在青藏线的中点格尔木与兵站部领导、机关干部一起研究碰撞，共同概括出“三个特别”，并以其为主标题写出了一篇亲历式散文化的消息（军报1989年12月22日一版）。后来江泽民主席视察青藏线给官兵题词，号召发扬“三个特别”的青藏线精神，使之在全军弘扬。
2、从概念上贴近，标题应尽量选择概念金字塔的中下层概念，而不要动辄用顶层概念。
工作报道要贴近人，必须避免概念化，但人只要开口说话就不可能不使用概念，问题不在于使不使用概念，而在于如何使用概念。所谓概念化，其实是指概念使用的大而不当和结构上的概念演绎。工作报道的主题要贴近人，必须将高度抽象的大概念变为与人密切相关的中小概念，并尽量体现在标题上。概念是抽象的产物。定主题、做标题都离不开抽象，一抽象就会产生概念，抽象度越高概念就越大，反之概念就越小。在同类概念中，从小到大排列呈金字塔形，愈往上层涵盖面愈大愈宏观，离具体就越远，给人的感觉就愈模糊。若是非物质的概念，愈往上就愈不具体愈难触摸愈费琢磨，与普通人的贴近性就愈差。动不动就用大概念，不仅让人觉得离自己远，而且因为很难找到能比较全面地说明大概念的新闻事实（即使费移山之力将材料搜集齐全，新闻篇幅也容纳不下本是一本书的内容），不得不简单对号，穿靴戴帽，让人觉得你在装腔作势，是小庙里供大菩萨，从而产生逆反心理。而读者一旦产生逆反心理，至少该篇新闻的贴近性便化为乌有。因此，工作报道的主题一般不宜用金字塔的顶层概念来构建，而应在若干个中下层概念中选择一个与人最贴近的来构建。有人以为只有用大概念才能表现大主题，这是一种误解。主题的大小不取决于概念的大小，小概念同样可以表现大主题。这与我们经常讲的主题宜大口子宜小的意思差不多，概念大了口子就必然大，概念小了口子才能小。1995年2月，南京军区在厦门警备区进行党的十四大报告学习教育试点，邀作者去采访。政治教育的稿件难写，大主题的政治教育稿件尤难写，难在碰到的都是大概念。十四大报告的主题之一是要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而市场经济体制是一个很大的概念，如果用这个大概念作新闻的主题，不仅离基层官兵有点远，而且也许谁也写不明白；如果就方法写方法，方法上的概念同样高度抽象且难免陈旧枯燥，恐怕也只有宣传部门的人高兴，同样离基层官兵较远。显然必须撇开方法和大概念，从概念金字塔的中下层里找题目。经调查研究，我们发现与基层官兵贴得最近的即他们最关心的是退伍后的安置问题。退伍安置是从属于市场经济体制的一个底层的小概念，但通过解剖这个小概念可以管中窥豹，让基层官兵从一个与自己密切相关的侧面理解市场经济体制这个大概念。所以作者以《从后顾为忧到后顾为喜》为题写出了这次教育试点的通讯，很快在一版头条刊出（1994年3月19日军报）。因为稿件的主题是广大官兵非常关心的问题，所以受到读者欢迎。虽然没有全面反映宣传部门的试点经验，但同样受到他们的欢迎，认为此稿为基层如何联系实际学习十四大报告趟了路子。
3、从心理上贴近，比较初拟主题与普通人的心理距离，尽量将普通人作为主体。
如前所述，工作报道的主题应选择概念金字塔上的中下层概念来构建，但是处在同一层次的概念与读者的物理距离尤其是心理距离是有差异的。即使是同一层次的读者，即使假定某一概念与他们的物理距离等同，其心理距离也是有差异的。这一差异千变万化，但仔细分析就会发现有一条规律，即主题与普通人是否贴近，关键取决于是将其作为主体还是作为客体。面对同一件事，主客身份不同，其心态是不一样的甚至是迥异的。自己的事自己才最上心，即使他人的事与自己关系密切，其上心之程度也不会高于自己的事。比如许多政治教育、管理教育的稿子总是将战士作为客体即被教育被管理的对象，这类稿子也许搞教育搞管理的人会关注，而战士不一定会关注。再如抗洪救灾的稿子，如果光写领导如何如何，而不写灾民安全如何生活如何，普通人的关注程度就会打折扣。所以，对初拟主题与读者的心理距离作一番比较，分清普通人在主题中的主客地位，从中选择一个将普通人作主体的主题，或者虽然不能让普通人作主体，但至少是一个与普通人密切相关的主题，是解决主题贴近性问题的重要环节。有没有这一番比较，主题贴近性的差异是不言而喻的。1988年春天，作者到解放军总医院采访干部制度改革的经验，在采访告一段落后，参加研究的编辑、记者和医院的领导各抒己见，一下冒出七八个主题。或认为在于解决“文革”形成的人才断层问题，或认为在于限制人事部门的权力，或认为关键在奖勤罚懒，或认为在于追求公正，或认为在于变暗箱操作为透明操作，等等。作者经过反复比较后，感到在上述初拟主题中，其他都将普通干部当成了改革的客体，只有透明操作才能使普通干部即事实上的群众成为改革的主体；事实上在干部制度上群众深恶痛绝的是暗箱操作，他们迫切希望揭开干部工作神秘的面纱，这个问题与读者离得最近。于是，作者选择了《透明些，再透明些》这个题目（军报1988年3月9日一版）。从发表后的效果看，这一选择是正确的。再如1999年5月第二炮兵推广某旅心理疏导的经验，记者如何确定这一新闻的主题就颇费斟酌。心理疏导是一个一般读者一度较为陌生的事物，稿件要写得让官兵爱看并主动接受这一事物，就必须选择一个与官兵贴得最紧的题目。什么与官兵贴得最紧呢？心理医生认为是治疗和预防心理疾病；军事干部认为是提高训练效率和预防事故；政工干部认为是为做人的工作增添了新手段……这些看法都不错，但作者总感到这些还是把士兵当作客体，与士兵贴得还不是太紧，还不是士兵自身的直接感受，似乎仍然隔了一层。通过反复比较，最后决定以《给你一个好心情》为题（军报2000年11月1日一版）。虽然在这一主题中士兵仍是客体，但着眼点是从客体出发的，人都离不开心情，这个题目一下点到了心理疏导的出发点和归宿点，与士兵贴得紧了，也许是因为如此，这个题目以后多次被人袭用。
4、从语言上贴近，尽可能地用群众语言表达主题，能上标题的尽量上标题。
在写作上要善于使用群众语言的问题屡见之于各种论文和体会文章中，但用群众语言来表达主题的问题还讨论不多。在我看来，后者对贴近性的重要性绝不亚于前者。因为如果用群众语言表达主题，让群众语言上标题，群众一看就会有一种亲切感，一看就会明白主题的意思。特别是在目前一些人习惯用文件语言表达主题、用标语口号做标题情况下，提倡用群众语言表达主题，让群众语言上标题更有现实意义。经验证明，同一主题，用群众语言表达要比用书面语言表达鲜活生动得多，更让文件语言显得干瘪苍白。如：《黑不溜秋的兵到哪里去了？》（军报1989年11月4日二版）的主题是讲部队要加强野外训练，不可把兵练娇了，如果换一个标题的话，显然贴近性生动性就差之远矣；《大锅菜比赛》（军报1988年12月31日一版）的主题是讲部队厨师训练要坚持为兵服务的方向，不可搞那种脱离基层官兵的日渐“贵族化”的烹饪比赛，以致出现等级厨师变多了连队伙食变差了的现象，如果用书面语言或文件语言来表达，不仅显得不新鲜而且不如大锅菜与士兵贴得近，因为他们天天吃着大锅菜，大锅菜几乎是基层伙食的代名词。即使是宣传重大典型的系列报道，用群众语言上标题也只能使之影响更大而不是相反。如1990年11月军报刊登的硬六连的系列报道的标题，篇篇都用了群众语言：《一看就是硬六连的兵》、《黑不溜秋靠前站》、《当官就要当标杆》、《硬六连的硬根子》等，至今虽已10余年，但许多当年看过报道的人，还记得这些标题。群众语言在群众之中，记者在采访中甚至在饭桌上闲聊中都应处处留心搜集，平时要注意积累，到要用时群众语言就会呼之欲出，甚至不请自到，流诸笔端。这点道理浅显明白但实行不易，原因不外乎三个：一是怕群众语言上标题有失庄重，虽想用而不敢用；二是“说套话”已驾轻就熟，懒得去“下里巴人”，不愿用；三是语言仓库里缺少群众语言，到时不敷调遣，不会用。上述三点，头两条属认识问题，后一条属能力问题，能力可逐渐提高，而认识不提高就没有群众语言的地位。或曰：你讲的不错，但只能讲讲而已，党报是“喉舌”，不“顺杆爬”行吗？问得好！当“喉舌”当然不能“逆杆爬”，问题在于报纸是新闻纸，而不是文件纸，如果把“顺杆爬”理解为无条件地与党中央保持一致，不发杂音噪音，则毋庸置疑，但如果以为当“喉舌”就只能重复文件、讲话，只能贴标语喊口号，则大谬不然！“喉舌”要将党的声音传达给群众，要让群众通过媒体了解并理解党的路线方针政策，而要群众真正理解，除了“硬灌输”（刊登文件、讲话，发表言论），还须“软引导”。用活生生的新闻事实和用群众语言深入浅出地阐释党的会议、文件精神，是引导的主要手段。除上情下达外，“喉舌”还担负着下情上达的使命，领导机关非常希望了解基层的真实情况，听到群众的真实声音。群众的真实声音理所当然地包括群众真实的语言，因为群众绝不会用别人的语言来表达自己的感受和意愿，而假群众之口复述文件，至少是部分截留了群众的声音。总之，无论上情下达还是下情上达都离不开群众语言的运用，无论上头还是下头都爱看那些用朴实真切的群众语言写出的文章。既如此，何乐而不为？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