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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了,九洲体育館—抗震救災標本記錄

新華社記者 宋振遠 郭麗琨 葉超
2008-06-29 22:27:23   來源:新華社稿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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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華社北京6月29日電 題:別了,九洲体育館!——一個抗震救災標本的真實記錄

  汶川大地震將記住一個特殊的日子:6月29日。這一天,緊急接納4万多名受災群眾避難的綿陽市九洲体育館,送走了最后一批人。

  大地震突襲四川,這里一度充當了傳說中的“諾亞方舟”。

  50天來,數万張災區群眾的面孔,或悲傷,或茫然,或痛苦,或期待,一直牽動全世界的神經,揪緊全國人民的心。

  50天來,上千名中外記者紛至沓來,与受災群眾一起体驗了痛苦、焦慮和期待,也見證了堅強、勇敢和關愛。

  當作別九洲体育館的時候,人們深切感到,這里就是抗震救災最生動的縮影。最悲傷的和最幸運的在這里匯集,最痛苦的和最動人的在這里交織。

  大災中扮演“諾亞方舟”

  有誰會想到,一年前還有人批評九洲体育館是“寂寞的体育館”,質疑這座耗資億元的体育館經常“閑置”。如今在大地震中,它卻成了受災群眾緊急避難的“諾亞方舟”。

  5月12日下午2時28分,汶川大地震暴發,災難突如其來。漫天而起的塵土,遮蔽了烈日和長空。恐慌的人群,從川西北各個方向涌出。揪心的哀號和撕心裂肺的呼喚,讓天地變色、草木悲吟……

  惊魂甫定,北川縣城的王洪芬直奔北川職業中學尋找16歲的儿子,但她找到的是儿子的尸体。那一夜,王洪芬与丈夫絕望地看著被夷為平地的死城北川,抱頭痛哭,徹夜未眠。

  東方放白,救災部隊一邊搶險救人,一邊組織幸存者向綿陽轉移。此時,沿途不是塌方,就是巨石。摸爬一天之后,王洪芬記不清是怎么邊哭邊走到擂鼓鎮的,后來她擠上受災群眾攔下的汽車,13日下午輾轉來到九洲体育館。此時這里已匯集上万名受災群眾。

  “13日,溫總理到九洲体育館看望受災群眾后,這里就成了黑暗中的燈塔。” 体育館指揮部副指揮長熊万貴說,“此后几天,24小時不間斷有受災群眾聞訊赶來,他們來自川西北七八個重災縣。”

  從5月13日到15日,綿陽市公交公司駕駛員王道清,每天三四趟往返于綿陽与北川、平武之間。“每次,我拉的救災部隊剛下車,受災群眾就搶上來,就像春運的火車一般。可還是有不少人擠不上車,只能走。”

  5月19日左右,九洲体育館的受災群眾達到了最高峰,超過4万人。學生都集中安置在內館,其他人住在場館的環型屋檐下和館外空地的數千頂帳篷里。有海外媒体稱,“這里成為全世界人口最多的災民避難所”。

  体育館指揮部新聞負責人王曉剛說:“我做了20多年的新聞宣傳工作,接待的記者不及這里的十分之一。美聯社、法新社、路透社、華盛頓郵報、泰晤士報、朝日新聞……這些平時只在网上見到的媒体,現在都來到九洲体育館。”

  据事后統計,國內外先后有500多批、約2000名媒体記者到九洲体育館采訪。

  一時間,九洲体育館成為震區災民臨時安置的代名詞。

  体育館內那些“村長”“保姆”們

  6月28日,可能因為听到陌生人的聲音,8個月大的女孩突然停止了對母親乳汁的吮吸,將小腦瓜轉向記者。母親楊薛剛剛在臨時浴室中洗完澡,長發還不時滴著水。

  楊薛的家在傷亡最重的北川縣城。“地震第二天我就來過這里。可那時太擠、太亂、太臟了。” 為了孩子安全,她轉而去投奔親戚。6月2日,她又返回這里。“那時有秩序了,吃的、奶粉、尿不濕都有。我和娃子還被安排住進母嬰室。”

  從混亂無序到井井有條,帶來這些變化的,是5月13日緊急派往九洲体育館的300多名机關干部和隨后到來的數千名志愿者。他們被受災群眾親切地稱為“臨時村長”“臨時社長”和“臨時保姆”。

  “几万人突然擠在一起,開始的時候特別混亂。糞便到處都是,哭聲一片。”大地震第二天,42歲的山西股民王建紅就賣掉手中所有股票,自購2000元的藥品,攜妻擠上開往成都的列車,來到九洲体育館當志愿者。

  在王建紅看來,讓受災群眾最難忍受的除了饑寒、臭气和孤獨,還有無邊無際的恐懼和擔憂。入夜,一雙雙悲傷難眠的淚眼,無神地望著天空。整座体育館像一葉扁舟,在風雨和余震中飄搖,空蕩蕩的心中只剩下愁和苦。

  “突然聚集的人群出現了短暫的管理真空。”王曉剛坦言,“但5月月13日綿陽市緊急派到九洲体育館的數百名干部很快穩住了陣腳。”

  干部們將相當于18個足球場大小的九洲体育館,迅速划分為44個社區,每個社區由一個市直部門分工,一個部門管七八百人,有的甚至上千人。各部門干部24小時輪班當“社長”“村長”,責任區內受災群眾的吃喝拉撒睡什么都管。

  大災之下,失去了電視、网絡等現代信息渠道,人們越發渴望及時了解党和政府的救災進度。綿陽市委宣傳部迅速在体育館架起廣播站。這期間,沒有一天停播。

  電視來了!躺在体育館的王洪芬開始還以為自己在做夢。使勁睜開眼看,是真的,電視上溫總理在沙啞地說話。他說要不惜一切代价救人,對得起歷史,對得起人民。

  那种久違的溫暖是如此真切。王洪芬哭了。她說這輩子都沒覺得電視這么可愛,像風雨過后見到了彩虹。她覺得總理說話的節奏,就像自己心跳的節奏。

  隨著中央領導到來的消息傳出,像王建紅一樣的志愿者很快從全國各地匯聚九洲体育館,為災民提供從物資裝卸、發放到消毒防疫的各种志愿服務。“他們幫了政府和干部的大忙!”王曉剛真誠地說。

  盡管處于當地共青團的統一管理下,這些志愿者仍然“幫派林立”:這里有以因特网為主要媒介的“希望九洲”心理團隊志愿者,有乘坐一輛列車來的“K88”小分隊,還有收編大部分“無幫派”人士的“完美春天”志愿隊。

  5月19日是全國哀悼日的第一天。這場集体默哀勾起了九洲体育館數万災民的悲情。14時28分到來時,嘈雜的体育館一下子寂靜下來。3分鐘哀畢時,体育館頓時傳來一片哭聲。

  “什么都能垮,就是精神不能垮。”在体育館值勤的綿陽民警李奎說。

  “尋親牆”定格悲情歷史

  汶川大地震至今仍有失蹤人員1.7万多人。在万人失蹤的背后,是不絕于途的尋親隊伍。

  綿陽九洲体育館國旗下方的灰色大理石牆,平時總會被擦得干干淨淨。但地震后,這里一直被各种尺寸和色彩的尋親紙條貼滿。人們說,那是災區隨處可見的“尋親牆”。

  在這里,“遍插茱萸少一人”已屬幸運一類。很多家庭,都是損失兩三個人以上。

  “王麗玲,女,6歲,地震不慎走失,請速与爸爸王明聯系。”……密密麻麻的紙條,或深或淺的留言,對一些人來說,是最后一封家書,是最后一絲希望;而對所有人來說,則是大災大難的歷史記錄,是一种讓我們淚水橫飛的悲情和感動。

  在九洲体育館,來自河南的志愿者馮輝一直在拼命地工作。地震讓他相愛多年的女友成為上万名失蹤者中的一個,從此生死兩茫茫。听到四川地震的消息后,他沒有片刻的停留,拎起包就踏上了尋找女友的漫漫長路。

  “在災區找親人很困難。”馮輝哽咽說,“我知道‘痛失吾愛’的切膚之痛,我必須做點什么。”十多天來,馮輝作為志愿者,每天在体育館拼命地搬物資、搞防疫,并极力為尋親者四處奔波。他說:“這樣能幫助別人,也能減輕我沉重的精神壓力。”

  在体育館的一處志愿者救助站前,一位在地震中失明的孩子的母親,拒絕了大家的善意資助,她一邊流淚一邊說:“我不要你們的錢,只想一家人能夠團聚。你們要是真心幫忙,就幫著找找孩子的爸爸吧,孩子眼看不見了,不要再讓他爸爸看不到孩子。”

  “最害怕看到那些失望的眼神,心像針扎一樣痛!”志愿者馮輝說。

  臨時設立的体育館廣播站不斷播發著尋親短信。王曉剛說,50天來播發了5万多條。

  成百上千人尋到親人后,在廣播站下的廣場空地相擁而泣。但更多尋親的人只能悵然若失。

  我們有理由記住九洲体育館的“尋親牆”,因為它是一座“紀念碑”。它用最簡單的碑文,銘刻了人類愛和被愛的情感。它也用最殘忍的方式,告訴我們“責任”兩個字的重量。這責任,就是愛,就是守望,就是堅持。

  复課學生發出“愛的吶喊”

  “我要愛!”

  當你听到這嘹亮的聲音在九洲体育館內回蕩時,你可能很難想象這震徹心扉的吶喊,來自再也無法找到父母的一些北川學生。

  5月18日,在体育館災民救助點,近千名學生默默凝听。“你們不是一個人,也不是体育館的几万人,而是千千万万的人在一起……讓我們手牽著手站起來,大聲喊:我們在一起……” 中科院心理學專家這樣告訴孩子們。

  “大家一定要記住,‘5·12’地震的‘5·12’,說的就是‘我要愛’!”專家祝卓宏高聲說。“其實我們是幸運的,還能選擇未來的路,這場災難讓我們重新認識了愛,愛父母,愛老師,愛同學,愛自己。”

  祝卓宏讓孩子們大聲地跟著自己念“我要愛!”而孩子們的回應异常地響亮。

  在“愛”的力量感召下,体育館附近的九洲帳篷學校短短24小時建起。兩個白色的大帳篷由澳門捐贈,每個可以容納150人同時上課;而藍色的小帳篷是澳大利亞捐贈的。

  學校每名學生都發了書包、作業本、圓珠筆等學習用具,這些物品全部是由好心人士捐贈的。而負責授課的20余名老師來自綿陽中學和綿陽外國語學校。

  九洲帳篷學校自5月19日開課以來,最多時接收災區學生2000多人,隨著受災群眾陸續返鄉,很多災區孩子也隨家長回鄉或轉學就讀。

  九洲体育館內添置了一些運動器械,一直都有學生和小孩在蕩秋千,玩滑梯,孩子們跑來跑去,開心地鬧著,看起來正走出地震的陰影。一個美國記者看到兩個孩子在打鬧玩耍,在報道中寫道:“他們肯定能吃飽飯,否則沒這個閑心。”

  5月23日上午,九洲帳篷學校完成使命,在上完最后一課后,學生們轉到其他學校就讀。

  至今,學生們都記得老師在帳篷學校第一堂課給留的特殊作業。老師說:“這份作業不要你們寫,只要你們牢牢地記住八個字:將幸運轉變成幸福。”

  別了,九洲体育館!

  當6月28日記者再次來到九洲体育館時,這里只剩下不足1500名受災群眾。已适應喧鬧的志愿者王建紅,似乎有點不習慣此刻的安靜。“我舍不得离開這里,我要做最后一名志愿者!”

  50天來,自稱“江湖性格”的他在這里交了很多朋友:這里的頂頭上司——工會的賈副主席;消毒點上來自東北、廣西的志愿者小兄弟;還有已熟識的災民們。

  當年過半百的災民何大媽情真意切地對他說“有了你們,九洲就是我們的賓館”時,這個山西漢子哭了。

  盡管到綿陽后,因為勞累他雙腿一直紅腫,從不生病的妻子中了暑,但夫妻倆都認為“來得值”。“這是我們一輩子干得最好的事儿。”說這話時,王建紅激動地揚了揚手。

  其實,王建紅不舍的是一种大災有大愛的情感。他知道:人們終究要离開這里重建家園。

  撤离和分流是從5月19日開始的。“到那一天,九洲体育館已接納避難群眾近5万人,達到了极限,几乎無法管理,必須果斷采取轉移安置措施!”王曉剛說,更嚴重的是,周邊受災縣市還一直有人源源不斷地涌入,這樣根本不可持續。

  5月19日晚11時,北川縣駐九洲体育館負責人、縣紀委書記文剛開始傳達撤离指令。

  5月24日,九洲体育館一天內就撤走60輛大巴的受災群眾,大約有3200人。

  王曉剛說,受災群眾撤离体育館是有組織的。比如返鄉的必須具備三個條件:一是必須轉移到相對安全的安置點;二是按規定給予返鄉補助,發放彩條布等救災物資。三是自愿原則。開始走的大都是有生產自救能力的青壯年。

  一家企業贊助的綿陽市高新區永久安置點投入使用后,十几輛公交車列隊把九洲体育館的受災群眾送過去。

  被轉移過來的北川人王清艷,盡管感覺條件比体育館那邊好多了,卻坐臥不安:她牽挂著還在九洲体育館做志愿者的儿子。在這場大地震中,丈夫失蹤,女儿受傷,她一直和儿子相依為命。天色漸晚,她執意要到安置點路口等候儿子歸來。

  6月29日下午,滿載最后一批受災群眾的車輛徐徐駛出九洲体育館,馳向安縣安置點。回首這座50天來承載他們悲歡离合的避難所,許多人再次潸然淚下。

  撤离不僅僅是結束,更是一种開始。歷經大地震洗禮后,還有什么能擋住災區人民重建家園的腳步呢?

  別了,九洲体育館!作為汶川大地震的見證者,歷史將銘記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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